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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活的理论才会有色彩

———访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文艺理论家 饶芃子



         饶芃子,1935年出生于潮州一个书香世家;
         1953年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就读,1957年成为该校留校的最年轻助教,师从王起教授研究古典文学;
         1958年调职暨南大学,在著名文艺理论家萧殷的指导下,开展文艺理论教学研究;
          多年来对中西比较文学、比较戏剧及海外华人文学研究成果丰富,并曾获多项国家级教学成果奖。曾任暨南大学副校长,并兼任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广东省社会科学联合会副主席、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任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文艺学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世界华文文学会会长、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文艺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主要著作有《文学批评与比较文学》、《艺术的心镜》、《中西文学戏剧论文集》、《比较诗学》、《中西小说比较》、《中西比较文艺学》、《中西戏剧比较教程》等。

        在一间窗外满眼绿色、室内古色古香的会客厅里,广东文艺理论界的领军人物,暨南大学的博士生导师饶芃子教授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今年69岁的饶教授显得神采奕奕,她的声音始终充满激情,69年的岁月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仿佛这些岁月只是为了增添她的阅历和生活积累。
        记者:饶老师,我们注意到您的名片上有很多的头衔,学会的会长,社科联的副主席,作协的副主席,大学的教授、博导等等,千头万绪中,您能否给我们梳理出自己最本质的东西?
       饶芃子:首先第一个,作为广东的女学者———我比较重视这个性别,因为这跟我的学术的兴趣、激情和学术的寻找很有关系,她不同于一般男性的那种文艺学家,钱钟文编写的新时期12个文艺学家中,我是其中唯一一个女性,其他11个都是男的。我注重这个性别,是因为我看问题的角度,做学问的路数,都与此有关。比较多的男性文艺学家们可能受西方文论的影响,每个人都希望要建一所大厦,我没有这个野心,我是在每一个个案中探寻,人们就把我看成是一个文艺学家了。这也没错,而且我也最珍惜这一点,我把我的文艺理论作为我学术的根部也是我的底座,是我开步从事研究的一个底座。但在这之前,我是喜欢古典文学的,而古典文学的底蕴,是来自我世代的知识分子家庭,世家的教育,从小琅琅入口的唐诗宋词有意无意地培养了我的这种学术情趣。
        饶芃子出生于潮州的一个书香世家。其外祖父是清末秀才,有很深的古文学根底,对新文学也十分支持。也许是遗传基因的作用,饶芃子自幼喜爱文学,有一颗敏感的心,小时候喜欢冰心的书,安徒生的童话,同时在家中长辈的教导下学习和背诵古典诗词。中学时迷上了巴金、朱自清及屠格涅夫、雨果、狄更斯和列夫·托尔斯泰等中外名家的作品,常常被他们书中表现出来的爱心和人道主义精神所感动。年复一年,文学既给饶芃子带来乐趣,又帮助饶芃子认识各种各样的人生,成为她生活的导师和心灵的守护神。少年时期的她希望能成为一名作家。当饶芃子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时,开学第一周,学校就明确培养目标,要培养新型的社会主义文学研究工作者,于是,饶芃子自小就开始编织的“作家梦”破灭了。然而,一年之后,她却由当初的想不通到自觉放弃了“作家梦”。经过一年的专业学习,年轻的饶芃子认识到,自己的生活阅历浅,视野狭窄,缺乏作家对人生的深刻体验和认识。之后,她选择了古典文学作为今后的主攻方向,将自己的身心融入到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之中,从此打下厚实的国学基础。后来,她跟萧殷学习文艺理论。萧殷教授很注重学生对文学现实问题的研究,对那些脱离实际,学院化的学习方法经常严厉批评,同一批的其他学生都忍受不了转了系,只有饶芃子留了下来。在这种严格训练下培养起来的发现问题、研究问题的能力,使她形成了严谨扎实、注重解决现实问题的治学风格。
        记者:有人说,您的文艺批评都是诗化的,文字很优美,除了因为您女性的身份,是否这也是您当年作家梦的延伸呢?
        饶芃子:我尽管后来没有成为一个很实在意义上的作家,但实际上我也是一个作家化的有点作家情结的学者,这一点,我的导师萧殷先生很欣赏。他认为理论家不能纯理论化,只要你能投入文学的大海,真的跟作家去对话,跟经典作品去对话,那么理论并非是灰色的,理论是富于生命的,他说你要去寻找那个生命。我觉得我是一直伴随着这个文学情结走到今天的。
        下面我们欣赏一段饶芃子所写的文学评论《莲子散文集:用心触摸世界》的片断,也许更能理解饶芃子这位理论家的文学情结。你会发现,原来文学评论也可以写得跟文学作品一样,那么具有观赏性,那么耐人寻味。
       【朗读:文学评论《莲子散文集:用心触摸世界》
        在今天,物质的包围常常使人忽略了人的自身,在岁月流逝中,有时,偶一回头,才感觉到多少美好的事物,多少本来属于永恒的东西,竟然在生活的匆匆中被我们遗失了。于是,开始艰难地沿着走过的道路去追忆,去回味,希望能用语言和文字将其“留住”,但因有时间的距离,总有尘封的痕迹。对于美的这种迟钝的感觉,我自己有很深的体会,因而在回首那些如烟的往事时,就会想起维特根斯坦的名言:“能看见眼前的东西是多么困难啊!”近日,读莲子的《用心触摸世界》书稿,让我耳目一新的是,她是一个善于发现和欣赏“此时此刻”的美的作家,她有一颗敏感和善感的心,能通过文字,把自己眼前看到的各种各样的“美”,及时地向人们去诉说,不断给人们传递她内心的欢乐和愉悦。尽管这当中有不少是个人化的东西,但作为她在现实生活中心物交会的真诚印记,这本书确实为读者提供一种个人审美和如何去触摸美的心灵参照。
        我和莲子都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我毕业于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她毕业于20世纪80年代初,论年龄、资历,莲子应属于我的下一辈,但我认识她时,她已是一位成熟的作家,出版过《不尽的爱河》、《幸福家庭的和弦和变奏》、《阳光下的迷惘》、《女人书简》等多部作品,而且已经是著名杂志《家庭》的领军人物。也许是文心相通,彼此一见如故,每次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没有丝毫的“代沟”。她虽已人到中年,却仍把文学当作“初恋的情人”,追求不息。我也是一个愿以文学伴随悠悠岁月的人,随着年岁的增长,梦想已不再飞翔,但我依然留恋、赞美曾经飞翔和正在飞翔的梦想。】
        尽管还留恋着年轻时的文学梦,但归根结底,饶芃子是一位研究文艺理论的学者,早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饶芃子就把重点放在比较文学研究上,并成为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的倡导人之一。在比较文艺学上,她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这个也是她在学术上寻求突破的一个鲜活例子,我国的文艺理论主要是从西方移植过来的,有的未必能解释中国传统文学的一些现象;我们有很多熟悉古典文学的国学家,但他们又未必了解世界文学,具有世界的眼光。饶芃子从事比较文学的研究可谓得天时、地利、人和。她主编和参与撰写的《中西戏剧比较教程》于1990年出版。该书的出版填补了学术界的一个空白,是中国第一部系统比较研究中西戏剧的重要著作,在海内外比较文学界引起强烈的反响。1991年,饶芃子又出版了个人论文集《文艺批评与比较文学》。
        记者:刚才说到“富于生命的理论不是灰色的”,那么您的理论是什么样一种特色呢?
        饶芃子:我跟我的博士生说,不要以为你讲了一些有理论的话语你就有了真正的理论,真正的理论要有真实性,这种真实性就是你是否接近了文心,是否有美学的价值,你能不能在一定的历史时期有他的影响力。你问我的理论是怎样的一种理论,我总觉得我的理论建树很差,(笑)可能这是我弱的一面,同时这也是我被人们认同,在众多理论家中能浮现的一面———我的理论是跟我的批评、跟我的阅读密切相关的,我停止了阅读、停止了批评,我的理论就只是在借用别人的东西。我需要别人的启迪,但是我也要放进自己的体验,经典的作家只是引路人,入了这个门槛,就要看你有没有创新有没有突破,能不能为这个理论大厦增添一砖一瓦。理论大厦是要建,但它是很多人建成的,我就愿为它加一块砖,添一片瓦。
        饶芃子没有建造一幢理论大厦,但她不断地为这幢大厦添砖加瓦,她第一届的博士生费勇说,饶老师没有建构一个大的理论体系,但她有一种“火花式的精彩”,不断有新发现、新突破是她的特点。饶芃子从她文艺理论的根部自由地伸展,找到突破口,就马上绽放出新芽;她将她活学活用、开拓创新的学术作风贯穿到海外华文文学领域的研究上。1996年,饶芃子和她的博士生费勇合作发表了《海外华文文学的命名的意义》等系列论文,学术界普遍认为这些论文对海外华文文学学科建设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而且对海外华文文学的理论研究是一个新的开拓。饶芃子后来被推选为海外华文文学会会长。我们采访了现在担任广州电视台副台长的费勇先生。
        费勇:她后来转向海外华文文学研究,我觉得是有很多原因的,一个是饶老师作为一个学者,她跟她的同代人相比,我觉得她比较敏锐、而且创新意识很强。对新事物接受很快,总是寻找新的切入点,这是她的学术风格,总在一些正在发生的或比较模糊的领域发现问题;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客观原因,暨南大学是个华侨大学,跟海外华侨有联系。在这样一种客观条件下,饶作为一个学术领导,觉得年轻老师应该有人去研究台、港、海外华文文学,这是暨大的一个优势。因为做古典文学、做传统的东西,很难跟北京、上海甚至中山大学相比,但从事一个开拓性的领域,“人无我有”,有利于暨大这个学术群体在全国获得一定的地位。
        饶芃子有着三重身份:她在学术上是个颇有建树的学者;她在暨大担任了十多年的副校长;她还是一位以讲台为家,教书育人的教授。关于她担任副校长时的政绩、贡献,她身边的人至今还津津乐道:创立文艺学博士点、经济学院打港台特色牌、创办出版社,在学科设立上强调自身特色,抓龙头学科,不一而足,这些都无不贯穿着她“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理念;而作为教授的她,从教半个世纪,现在也已经是桃李芬芳,她培养了30多个博士,硕士生就数不胜数了。广州电台的台长叶小帆女士当年是饶老师的学生,她说,当年饶老师给了她很大的影响。不但教人学问,还教人做人。当时叶台长尝试写了一篇文学评论,饶老师亲自为她写了推荐信让其在《作品》发表,鼓励她从此走上文艺评论的道路,影响了她的一生。
        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周建平先生,也曾是饶老师的博士生,他认为,广东建设文化大省,关键在于人才。而饶芃子教授在培养人才方面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周建平:饶芃子是我国知名的博导、知名的专家,她为广东培养了一大批的博士生、硕士生,而这批人才大都在教育界、学术界、新闻界、文艺界等部门工作,他们都发挥着极大的作用。现在我们建设文化大省,要有繁荣的文化艺术、先进的教育体系,还要有比较发展的社会科学。她的学生中,出了一批批评家、教育家、媒体精英,这些都会对广东的文化艺术发展起到巨大的作用。
       记者:饶老师,您同时是学者、教授和大学校长,而这三方面都做得很好,您觉得这三个角色会不会有冲突呢,或者说您更满意自己哪一个角色呢?
       饶芃子:我觉得这三者在我心里不是截然分开的,当然我首先是个教授,在高校教书,就要把书教好;但你要把书教好,你就必须去研究新问题,拓展新领域,要在课堂里面用自己的体会来讲课,要突破现有的学术层面,形成自己的东西。高校的教授不应只是个教书匠;因为你如果不去研究,又要把课讲下去,就要借用别人的东西,别人的东西毕竟不是你的,尽管你可以分条理地讲出来,但它不动人,没有一种新鲜的、生命的活力。我感觉,如果你是个教授、是个学者同时又是个校长的话,你就要利用自己的经验去拓展这方面的工作,在我的工作里面这是三位一体的。同时我当校领导后,接触的面都是高层的学者和领导,他们会带给我很多信息,而这些信息,又可以运用于我的学科,同时调动了我教学思维的活跃。

        现在,已经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饶芃子,依旧是很忙很忙,忙着教书、忙着写作、忙着整理论文。她说,等自己再老一点,就把以前的评论、随笔集结成册,出一本《芃子谈艺录》。我们都期待,她能为我们的文艺事业再增添多一分华彩!(叶小帆  陈肇然  霍浩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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