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生命之河
———访著名作家、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何继青
何继青,祖籍江苏常州。出生在“大跃进”开始前的1957年。在六朝古都南京度过童年和少年。曾经历对越自卫还击战的硝烟炮火,负伤后开始文学创作,笔耕不辍。1986年调入广州军区,先后完成《哭歌》、《遥远的黎明》、《南方故事》、《资本风暴》等30多部短、中、长篇小说,创作《和平年代》、《千秋之约》、《当代风流》、《惊涛》、《没有海岛的冬天》五部电视连续剧,创下了在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和电视剧频道黄金时间连续播出的新纪录,以岭南作家的高产优质威震大江南北。三次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中国电视“飞天奖”一等奖、“金鹰奖”一等奖、“金星奖”最佳编剧奖、解放军“八一”文艺大奖……身为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室主任、国家一级作家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荣誉的何继青,正当创作旺年。他说,情感如河,生命如歌。我愿为深深热恋的岭南大地奉献一生。
在幽兰飘香的军区大院听何继青讲过去的故事,心底不时荡起阵阵波澜。身材匀称的何继青神形干练,军人的风骨表露无遗。46年的风霜雨雪,他讲述得云淡风轻,嘴角含笑。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何继青的一生注定要在中国命运的发展史上匍匐前行。 1957年让何继青刻骨铭心。几乎在何家男儿呱呱坠地的同时,男儿的父亲被打成了“右派”,关牛棚、蹲监狱。何继青说,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右派”的儿子,是小“右派”。他不会想到,父亲悲剧般的命运和影响将伴随他走过漫长的蹉跎岁月,并在他的文学创作中打下深深的烙印。 1974年“文革”后期,18岁的何继青正值风华正茂。和当时千千万万意气风发的青年一样,在完成高中学业后,他未能躲过“上山下乡”的政治运动浪潮,被送到野岭山乡接受“再教育”。 何继青:湖北靠近神农架那个大山区的冬天是非常非常冷的。那个时候可是冰天雪地,旷野,看不到一栋房子。那个风吼起来,真是“风在吼”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记得两年来整个的冬天只穿一件棉衣。那件棉衣是我用一块钱通过熟人从劳改农场买来的。那棉衣是没有扣子的,是黑色的。就是这么一穿,一叠,用草绳一扎,就过了两个冬天。 1976年,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这一年,他参军了,鲜红的帽徽领章和一身绿军装,让他第一次感到了“革命大熔炉”的温暖。军营三年,用和平编织的青春梦想被打碎了———中越自卫还击战的隆隆炮声,把一个热血男儿召唤到了几千公里外卫国戍边的战场和雷场。在那里,他当上了侦察兵。 何继青:就是我们现在《奇袭》、《侦察兵》电影上看到的侦察兵。用今天的眼光看是“土侦察兵”。用当时的眼光看是非常吸引人的侦察兵。 作为战功赫赫的王牌师侦察连的侦察班长,何继青和战友并没有电影上的浪漫。抓“舌头”(就是敌方的特工)、侦察地形,随时都有生命危险。1979年2月27日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在打了20多天仗后,像尖刀一样插入敌后的何继青终于和敌方的特工遭遇了。 何继青:不足十公尺,非常非常近。我负了伤,残废,三等乙级残废。 一场短兵相接的枪战,何继青身中四弹,躺在伤员车上几天,被送到后方的广西玉林野战医院。他说着,举起留下四根指头的左手,让人看后肃然起敬。 卧在病床上,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何去何从?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他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走一条异常艰难的写作道路。 何继青:我必须谋生啊!我从事部队的军事工作可能会有很大的困难和阻力,我必须寻找一条新的生路。另外一个原因,我认为经历过战争的人和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是不一样的。 战争检验着人的品性,陶冶着人的情操,荡涤着人的胸怀。当何继青用略显稚嫩的笔歪歪斜斜写出第一部战场小说的时候,他高兴极了。然而,作品投给报社和刊物编辑部,如石沉大海。他没有气馁,怀着不胜不休的决心,继续在他心中的文学殿堂跋涉。 整整三年,何继青忘记了星移斗转、春夏秋冬,在小小的斗室里苦苦写作,沉浸在文学奇妙的世界。1982年,他以和平时期侦察兵生活为素材的小说《两个二杆子》,被当年4月号的《解放军文艺》刊登。这带给他莫大的鼓舞和勇气,创作的灵感如岩浆喷涌而出。 同年,他的短篇小说《虎步乍起》再度登上《解放军文艺》。 两年后,中国当代有影响力的刊物《昆仑》发表了何继青以对越自卫还击战为题材的中篇小说《横朔捣J城》。这是何继青踏足文坛的第一个中篇。作品获当年解放军文艺奖,并被收入《军事中篇小说选粹》、《战争文学集》等四五个集子。他在国内青年文坛崭露头角。 凭着这部作品,27岁的何继青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作家班,成了班上最年轻的学生,与《高山下的花环》作者李存葆同窗。京城浓厚的学风、良好的土壤,让他尽情吸吮丰富的养料。暑去寒来,他们出版的图书《35个文学的梦》引起轰动,被喻为“北京文学的自由港”。这期间,他开始反思战争带给自身情感的冲击。 何继青:人类确实不应该充满仇恨,不应该呼唤仇恨,确实不应该张扬、强调仇恨。战争把人的情感重新分裂、组合、提炼。 思想观念的转化,使他的视野和触角开始更多地关注人性的伸张、命运的跌宕转承,字里行间倾注了对情感的追求,对生命的渴望。何继青的作品有了质的提升和思想的升华。短短两年,何继青抛出了他的情感力作《遥远的黎明》,深深地震撼着无数年轻的心灵,至今读来,心中依然生出层层涟漪。 何继青:一名女大学生写了这样一封信。这个女大学生名字叫黎明。她说:“我们从电影里,从苏联的歌曲里看到前线的生活是充满英雄色彩的,很浪漫的。听说长在阵地上的花都是英雄花。希望你能摘一朵这个花,夹在信里寄来。” 有一天半夜站岗,他突然看到两方阵地中间有一朵花,非常漂亮。在月光下一朵紫颜色的小花,还会转动。他决定爬过去,把两边阵地中间的这朵花摘过来。爬啊爬啊,爬近了以后他发现,那一朵花竟然是长在岩石上的。他觉得更神奇了,他想确实是英雄花,爬上石头去摘那朵花。当他将要摘的时候,啪!枪响了。因为他已经爬过了双方约定的界线,人家怀疑你要过去了。他一下中弹了。中弹没有立刻死。他想还要把那朵花摘下来。可他手碰到这朵花的时候,一下愣了———那是洼巢里的一汪水,根本就不是花。是一汪露水在月光的照射下让他恍惚觉得是一束花。这时候,天慢慢亮了,露水渐渐蒸发,那朵花开始消失了。他希望那个黎明不要来得太快,来得远一点……遥远的黎明。 一朵“英雄花”的故事,把他推向文学的高峰———作品捧走当年的解放军文艺奖,被《小说选刊》发表收录,并频频刊登于中国的各种小说集中。打开心灵的闸门,情感的浪花在生命之河汩汩流淌。弹指七年,跨过而立之年的何继青完成了30多部小说,南征北战,屡屡获奖。一部《哭歌》,摘取了广东省文学新人新作奖。他说,这是怀念磨难半生、劳累一生的父亲的,所有的情感都融入其中。 何继青:情感是一道河,情感是不能斩断的。我们的情感应该有非常高的质量。这种情感它就应该是绵绵不断的,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虽然经历坎坎坷坷、曲曲折折,中间碰到许多的坑啊、洼呀、拐啊,可是它不能断流,要一直过来。 谈到父亲,何继青眼里泛起点点泪光。此时,这颗漂泊的文学之心已经悄然落在云山珠水间。而他对生命的感悟更加成熟,涉猎更加广泛,作品更加洗练。从描绘建筑市场人与人情感永恒不变的《南方故事》,到被《羊城晚报》连载的《资本风暴》;从反映官场变化的羊年新作《正月初一》,到透视军旅和转业军人生活、抗洪、海南房地产市场题材的五部央视大剧《和平年代》、《千秋之约》、《当代风流》、《惊涛》、《没有冬天的海岛》,何继青一步一步问鼎文学的巅峰。他说,与时代同悲欢,与人民共呼吸是作家的责任。 何继青:努力创作出一批能够表现我们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相吻合的作品。这些作品能够和我们这个时代相适应,能够被广大读者、观众所喜爱,能够在建设文化大省、文化强市的工程中间起到一点作用。 身为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军区创作室主任,何继青始终不敢忘记哺育他成长的这片热土。他坦言,建设文化大省人人有责。 何继青:能够把文化大省建起来、文化强市建成功,最缺乏的或者迫在眉睫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吸引文化人才。吸引优秀的对文化真正能够领悟的强有力的人才。 说到激动处,何继青那只伤残的手微微颤抖。他借用“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来形容前行道路很长。 何继青:生命无须遗憾,遗憾从来无助于生命,生命与遗憾无关。遗憾也好,不遗憾也好,生命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并且还得这么走下去。当你走到生命终点的时候,你仍然会有那些不可改变、不可克服的缺点。生命拒绝遗憾!应该说,在我生命中最有创造力的阶段、最辉煌的阶段、最艰难的阶段、起步的阶段,是在部队完成的。在我年近半百的时候,我决定离开部队,到地方工作。希望能够用这种外部的改变,客观上的改变,给我人生制造一个新的起点。 辞别何继青,午后的天空变得明朗起来,院里的兰花依然飘来阵阵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