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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声音

———访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许雁

 
         许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广州市文联副主席、国家一级编剧、全国人大代表。曾在部队文工团任演员20多年,1995年转业到广州文艺研究所任专业编剧,连续创作了大型话剧《裂变》、《我是太阳》、《哦,女人们》、《情结》等,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强烈的思想冲击力蜚声剧坛,曾获“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奖”、全国优秀剧本奖、中国话剧金狮奖、广东省鲁迅文学奖等。并曾涉猎影视领域,电视剧《继母》、《百栅栏》分别获全国优秀电视剧金鹰奖和飞天奖,她创作的电视剧《军嫂》也已在全国上映。

         观众甲:我是在大学文学社的一次研讨会上见到许雁的,她鲜明、热烈、豁达、开朗,像一团火,爱憎分明、真诚、坦荡……
         观众乙:在我南下广州最苦闷最彷徨的时候,我看了许雁的话剧《情结》,纪委书记崔长河的故事,崇高中带着痛苦,神圣中蕴含悲壮。我流泪了。在许雁营造的豪迈和壮阔中,我觉得灵魂得到了洗涤和升华……
         王晓鹰:我觉得许雁作为一名剧作家,她在我国剧作家里有着很特殊的位置。
“探索派”女剧作家、理想主义者、女权剧作家、时代歌者、文坛幸运儿……如何从这众多的概念中寻觅到真实的许雁呢?著名艺术理论家余秋雨教授说许雁的剧作“天生丽质、敏于感受、执着追求”。那么,许雁感受的是什么,执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我们:
         要了解许雁,先要了解她的话剧,
         要理解许雁,就要走进她的艺术世界——— 
          周末的傍晚,在“63层”西餐厅里,许雁正和文艺评论家叶小帆一起聊天。许雁高挑匀称,保养得挺好的脸上,鼻梁挺直,目光锐利,穿一件质地极佳的薄绒T恤衫,一头短发蓬松随意,笑声爽朗。

         叶小帆:一个以话剧编辑而著名的女剧作家,我觉得是很难得的。
         许雁:凤毛麟角。(笑)
         叶小帆:特别是在广州。作为一名剧作家来说她以话剧创作为主,无论是从经济上、个人名誉上说都不见得是件很划算的事。但是,我认识你以后就非常强烈地感觉到你是把话剧作为你的立命之本。
         许雁:始终呢,我对话剧抱有一种非常的感情,把它当作我的创作当中最困难的、最需要花力气去把它搞好的东西。这方面,我想跟我是话剧演员出身有关。很小的时候看话剧,后来演话剧,从骨子里对话剧有一种不能割舍的难舍难分的感情在里面。
         16岁那年,一脸稚气的许雁穿上了绿军装,成为福州部队文工团的一名文艺兵,经过几年严格的训练,凭着天赋的条件和争强好胜的性格,她逐渐成为文工团的台柱。
         许雁:我们部队文工团出身的不光要演话剧,唱、跳、数来宝都得说,都得干。
         在许雁珍藏的相册中,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张照片:年轻的许雁身穿皮制飞行服,正准备大步跨入机舱,圆圆的脸上闪着青春的光芒,明亮的眼睛凝视着蓝天,即将翱翔长空。这是她扮演电影《女飞行员》中的女主角林雪征的剧照。说到演这部电影,因导演《南征北战》而著名的成荫导演前曾说过一件事。当年,成荫导演《女飞行员》,剧中女主角林雪征的扮演者迟迟未定,后来从空军系统调来许多女演员,头几个面试都不理想。这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进来了,她步履雄健,神态自若,一进门就踢翻了一个大花盆,大家都以为她要蹲下来把花盆扶好,想不到她接着又一脚把花盆踢开,径直朝前走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成荫眼前一亮,好,就是她。这就是许雁,那年她18岁。成荫当时预言:“只要再演上三部电影,许雁一定能成为全国知名的电影演员。”可惜,电影《女飞行员》被江青一句话枪毙了,直到11年后才能搬上荧幕,而此时的许雁早已告别了风华正茂的表演的黄金时代。在命运的安排下,中国少了一个电影明星,却多了一个优秀的剧作家。
         许雁:话剧最能把我对生活的感受、一些比较独特的看法比较好地宣泄出来。
         严峻的军旅生涯锤炼了许雁的筋骨,“文革”中下放劳动的六年使她的血脉和人民息息相通。敏于感受、勤于思索的许雁在心中蕴积了喷薄欲出的创作激情。这激情灼热、坦荡、真诚,充满了焦灼苦恼的人生体验,充满了躁动不安的心路历程。在现实与理想之间,一直支撑着她前行的是她的真诚。她说:“真诚也是一种痛苦,它剥开自己给人看,是在炼狱中炼一番的痛苦。”
         于是,从1985年开始,转业到广州市文艺创作研究所的许雁,将凝聚了20多年的感情积累、文化积累和人生体味,向她的戏剧王国发起了一波强似一波的攻击。积郁的情感在宣泄中释放,内心的躁动在宣泄中平复,她不写提纲,无须构思,只任手中的笔随着心血的流淌声共振。每写一种戏,她都没有考虑到是否能上演,只感到是在剖析着自己的灵魂。不写,内心的压抑与痛苦无处发泄,在这披肝沥胆的宣泄中,她的灵魂兴奋地颤栗着……
         许雁:写电视剧、电影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会有娱乐啦、好看呀的念头,一提笔写话剧的时候,我则觉得有一种使命感。曾经有一帮朋友讥笑过我:你自己觉得挺沉重的,人家看起来未必那么沉重。而且这种使命感,被他们觉得是一种很过时的东西。当时我跟他争论起来,我觉得作为一名剧作家,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里还是要有使命感。用笔,用自己熟悉的创作形式来表达我们对这个社会、对这个时代、对这段历史整个演变的看法,我觉得这种使命感恐怕在任何时代都是需要的。
         从《裂变》到《情结》,许雁总是以毫不吝啬的笔墨,酣畅淋漓地抒写着灵魂与生命的绚丽篇章。她的作品呈现出鲜明的现实主义风格和时代感。时而写实,锋芒毕露,令人有切肤之感;时而抒情,奔腾豪放。看她的话剧,你有时感觉在读一首诗,有时感觉在赏一幅画,有时又像在听一首波澜壮阔的交响乐。在许雁呐喊时代的强音中,你时时可以听到她心脏的跳动……
         叶小帆:你在部队有20年的时间,积累了不少艺术经验,但是你真正在话剧上取得成绩,是在你转业到广州市文研所之后。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是你创作的喷发期,连续从《裂变》、《哦,女人们》、《我是太阳》、《情结》一部接一部,好像是积累了好久,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这些剧目显著的特点是贴近时代,跟中国改革开放的大背景很贴近,跟当时的社会生活、经济生活的很多热点问题贴近。比如说《裂变》是写裂变的时代,裂变的人;《情结》是写反腐倡廉;还有电影《军嫂》是拥军的题材……我了解你是一个无党派人士,并不是一名共产党员,你本来可以不承担这么多的社会政治责任,可以把戏写得轻松一点,或者是软性一点,但是偏偏你的话剧都是很硬,都跟生活靠得很紧。
         许雁:作为一名剧作家来讲吧,什么贴近生活、使命感、社会责任,实际就是面对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人民的疾苦,你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有的人可能是一种高屋建瓴的态度,站得很高很高,认为现在所受的苦,在历史的进程当中会慢慢地演变的……还有一种人就平静对待,麻木不仁,于己无关;还有一种人就像我这样了:既没有很高的思想深度,又不能高屋建瓴,所以我觉得老百姓痛苦的事我痛苦,老百姓痛恨的事我也痛恨!
         部队文工团解散以后,我曾经在工厂工作过六年,真正与工人同呼吸共命运,这段时间看起来无足轻重,但实际上对我影响很大……如果说我现在的忧民忧国的意识比较浓,这六年的生活对于我很重要,使我真正地了解了什么是群众,什么是工人阶级,用毛泽东的话来说“感情有一个演变的过程”,在此之前我只是一名学生,一名文工团员,但是这六年,我是脚踏实地地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跟普通工人一样生活了六年。
         感谢生活,感谢人民。是生活的积累,是人民的召唤造就了一个具有强烈时代感和使命感的剧作家。许雁是广东的作家,但是她的创作成果和经验超过了岭南的地界,她是属于我国社会主义民族戏剧的。
         中国剧协副主席、中央戏剧学院院长徐晓钟教授是许雁尊敬的师长,他也是许雁话剧的热心观众和公正的评论者。
         徐晓钟:许雁是许多观众、读者,也包括我在内都很喜爱的一名作家,她的创作有着鲜明的特点,如:散文化,青春气息,抒情的调子,苦涩的幽默,语言锋利,非常坦诚,更有价值的是鲜明的时代感。许雁的特点是在写这个时代裂变的人的时候,进入到人的深层心灵,深入到作为人的生命本质真实的情感世界。我特别喜欢的是她能坦诚地揭示时代和她所要表达的人物,而她这种坦诚的心态可能是观众喜欢她的重要原因。
         纵观许雁的话剧创作,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她的心理轨迹和生活脚步。她的《裂变》、《哦,女人们》以及《我是太阳》这几部剧作多是通过婚姻家庭、妇女的命运、青年对理想追求等变化,从侧面反映改革开放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对人的传统观念和思想感情产生的巨大影响。她观察生活的视角、选材的范围、构思的方法都很独特巧妙,文笔简练、流畅、细腻、生动,极具诗的韵味和意境。但是自创作大型话剧《情结》开始,许雁第一次直接从正面表现重大的社会矛盾,讴歌时代英雄,洋溢着一股阳刚之气。《情结》通过描写市纪委书记崔长河在查处一宗重大贪污受贿案的过程中与亲人、战友之间发生的矛盾和纠葛,讴歌了这位老共产党员无私奉献的革命精神,颂扬了正义法律与党性的力量。可以说《情结》是许雁创作中一次质的飞跃。
         创作《情结》的时候,许雁的笔变得沉重了,她读了许许多多很厚很厚的纪检档案,看到了那么多的丑恶。她震惊,她困惑,她痛苦,她毅然走进生活,到生活中触摸,去寻找、发现那些美丽挚诚、浩然正气。许雁的笔尖又流淌出诗情。
         叶小帆:话剧对一名剧作家来说是最考功力的,从文艺的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它受舞台三堵墙的限制,受两小时的限制,而且不可能有过多的时空的跨越,这对于剧作家的要求特别高,不像影视剧可以通过很多的处理手法来解决时间、地点、人物性格跨度上的问题。话剧给剧作家的限制特别多,但是提供给剧作家发挥才华的机会也特别多,所以说话剧能写得好,在戏剧创造中是最难的了。
         许雁:我觉得舞台给我的愉悦是电影、电视所不能替代的。我曾经听一个老前辈说过:电视、电影是水果罐头,话剧是新鲜的蔬菜水果。这个比喻不是十分准确,但很形象。当你写到这段戏,你觉得这场戏应该有什么样的剧场效果的时候,你就要身在其中,和观众一起来感受这种效果,达到或者没有达到。当你觉得这种效果达到了,那种补偿和愉悦是很难形容的。所以我多少次说我再也不写话剧了,写话剧太痛苦了,包括那次在我的作品研讨会上,我曾经发誓诅咒:我再也不写话剧了,我也可以划一个句号啦,可是后来我到北京看了几场写得很差的话剧的时候,我简直觉得就让这些人在这里写话剧,我实在是受不了,不行,不能让这些人来占领话剧舞台,我还要写,写点好的戏让大家看看!
         啊哈!好一个许雁,与18岁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如她笔下的众多主人公,许雁献给这个世界的是她的真诚、她的灼热和她那独特的不加修饰的坦荡。许雁总是喜欢微仰着头,和你说话时也总是能坦荡地面对你的眼睛,她能从你的喜怒哀乐中提炼出她所需要的悲喜。现实生活中,我们已经很难从平庸的人生中寻觅到这种赤裸裸的情感与灵魂的力量。当我们只能从舞台上去感受这种生命的热情时,我们不能不为许雁这种独特的艺术人格、力量所震撼。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笔下人物的艺术感染力,也是作家人格真诚的感染力。
         从童年时的梦想、年轻时的追求到不惑之年的使命感,话剧组成了许雁人生最精彩的乐章,舞台给予她迷醉一生的愉悦。许雁,你这一辈子算是跟话剧耗上了!
         叶小帆:你跟许多剧作家不同的地方就是你是从话剧演员开始的,你并不是从正规的戏剧学院戏文系毕业的。从一名演员到一名剧作家这样一个转变,你感觉到困难吗?
         许雁:应该说演员跟编剧是完全不同的艺术创作方式,用的材料也不一样。演员用自己的身体,剧作家用自己的语言、思绪,我觉得挺困难的。这完全是不一样。从演员到编剧也有优势,对舞台的感觉比较好一些。有的剧作家的文字看起来很好,但是拿到舞台上去,导演却无所适从,甚至跟文学本完全是两回事,而我作为演员出身的编剧,对舞台空间的感觉比较好一些,这就是优势。
         许雁凭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创作出了一系列优秀的作品。
         有了好的剧本,就要有好的导演来排,好的演员来演。许雁的这几部戏,无一例外的都是中国戏剧界高手云集的产物。几年前当许雁的剧本《哦,女人们》定稿以后,有人向她推荐了某著名女导演给她排戏,许雁觉得一名女作家写的女人戏又让一名女导演去排,可能会有失偏颇,应该让一个有新意识、新观念的年轻的男导演来排,这样以男人的眼光,以现代的角度,可以弥补自己思想、观念的不足,于是,许雁相中了以导演话剧《魔方》而著名的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导演、我国第一位博士导演王晓鹰,她给正在武汉排戏的王晓鹰寄去了《哦,女人们》的剧本,问他愿不愿意“娶”这个女人,如果愿意,就将这个女人“嫁”给他。“要娶,我一定要娶这个女人”。于是,王晓鹰开始了和许雁多年愉快的合作。
         王晓鹰:许雁的作品可能和她的人的性格有很多很吻合的地方。许雁是一个非常坦率、非常透明的一个人,面对生活她敢于直面生活,敢于在作品中表达她对生活的感受和看法。而这种东西又不完全停留在理性思考或者是冷漠的说理的层面,这也是她的作品可贵的地方。就是说许雁的作品所传达的理性思考是带着一种激情的理性,或者说她是以一种诗意的方式来表达一种哲理。所以在她最早确立的剧作影响,像《裂变》,到我给她排演的《哦,女人们》到《情结》,包括中间的《我是太阳》都很明显地表现出这种特点。这种特点特别能激起二度创作者,像导演、演员的创作激情,因为对于生活的看法,对于生活的认识,对于生活的态度,我们往往可以受到剧作的撞击,产生一种创作的激情。同时剧作本身所蕴含的那种诗意,那种诗的结构和诗的语汇又给导演的二度创作提供了一个广阔的驰骋余地,所以排许雁的戏,你会觉得你是在和许雁进行一种心与心的对话和交流……
         潘伟行:朋友们,我是潘伟行。时间过得真快呀,十几年过去了,不知是同道、同志、同追求还是缘分,我和许雁成了好友、知己,同时也是非常默契的合作者,她的几部作品我都有幸参加。在《哦,女人们》中我一个人演了五个不同类型的角色,在《情结》中我扮演了纪委书记崔长河。《我是太阳》我是极力的鼓吹者。说到《裂变》,我总觉得许雁“欠”了我一笔账,至今耿耿于怀,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能演易北林,我一定会完成得很好!这当然是笑话。(笑)
         许雁以她独特的视角,以极大的热忱,极其认真、严肃地反映时代,热烈地追求美好的明天和未来,她的作品决非一时一事、一地一人的小作品,她的风格是大文化的风格。
       《情结》连演150场,轰动广州、轰动全国,在北京公演时,再次轰动京华。在掌声和欢呼声中,在中央领导接见时,许雁却将自己关在宾馆的房间里,用枕头压住电话,痛哭了一场!写话剧真难啊!更何况许雁是用心灵在呐喊,用心血做笔墨呢?
         那一年,许雁去敦煌爬鸣沙山。连绵的沙山,逶迤的沙峰,漫漫黄沙中藏匿着神奇的诱惑力。她拎着鞋,光着脚,开始向上爬着。好难哟,无论你使出多大的气力,那一步总是小小的。因为你在用力的同时,双脚已深深地陷进沙子里。吝啬的沙峰在远处招摇着,却不轻易让你靠近。不一会儿,许雁便精疲力竭了。她顺势躺下来,几乎放弃了登上顶峰的念头。就在她躺倒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串歪歪斜斜、深深浅浅的脚印……哦,那是我的脚印吗?多么清晰,既不重复别人,也不被别人所重复,那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脚印……蓦然间,她重新燃起向上的欲望:为了这脚印我愿意遭受磨难,我愿意!
         当她终于站在沙山的峰顶时,却发现这里其实只是另一座沙山的山脚。于是,她又开始了新的跋涉,去踩出新的脚印……
         徐晓钟:我相信这几年,许雁会有新的思索,新的收获,我很着急地等着她的新作……
         王晓鹰:我怀着一种很热切的希望,希望她在新的著作中,包括对生活的看法的深入,包括对诗的情感的深入,能上一个新的台阶,期待和许雁进一步的合作能上一个新的台阶……
         许雁,我们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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