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枫红月无边
———访著名作家金敬迈
金敬迈,20世纪20年代末降生在秦淮河边的六朝古都南京。然而,栖霞山的烟雨,玄武湖的秀色,都似乎与这个“城市贫民”家庭的孩子无缘。年幼丧父,11岁离家的金敬迈,靠叫卖烧饼油条、在路边替人擦皮鞋赚取学杂费,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日军攻破南京,他颠沛流离,辗转流亡于湖北、湖南和四川三地。解放战争末期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基层文艺宣传队和文工团拉过乐器,跳过舞,唱过歌剧,演过话剧。1952年初随第四野战军南下广州。60年代初,创作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轰动全国。《欧阳海之歌》激励和鼓舞了整整一代人,发行量接近3000万册,被誉为小说创作中的“教科书”和“里程碑”。“文革”初期,金敬迈被调到北京中央文革小组,负责文化和体育工作。后遭江青反党集团政治迫害,被投入秦城监狱长达八年之久。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得以平反,公开恢复名誉。
目前,金敬迈仍在笔耕不辍,创作他的百万字的人生系列三部曲———《天堂》、《地狱》、《人间》。其中一部《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已在广东出版。 在中国现代文学浩如烟海的作品中,很少有这样一部作品,它把一个人托上政治的巅峰,又把一个人重重地抛下命运的谷底。它记录着一个人的人生起点,又书写着一个人的荣辱兴衰、沧桑巨变。它成就了一个青年人的文学之梦、理想之梦,却又在他生命的航船里承载了太多太多的苦难。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罕见的。这就是金敬迈和他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 这部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名噪一时的作品和它的作者,今天在很多中老年朋友心中仍保持着一丝神秘感。初见金敬迈,是在广州军区一幢极其普通的干休所的单元房里。老人穿着短裤背心,眼睛盯着中国军团雅典奥运夺金的电视直播,不时拿张纸记点什么。他说,我搞过体育。《南方日报》的朋友叫写个“奥运每日一评”,盛情难却,只好“苦”了自己。老人的背后,是一个很大的书案和三面墙的书柜,挤挤挨挨堆满了书。一刹那间,我很难将眼前的情景、75岁的年龄、一张精神矍铄的面孔和“大作家金敬迈”画上等号。 见记者喊他“金老师”,个头不高、身板敦实的金敬迈大手一挥,认真地说:不要喊我老师。老师,是为人师表的楷模。我算不上。叫我“老金”,或者像家里人一样,喊我“老迈”吧!寥寥数语,品性、人格表露无遗。 40年前的往事,在金敬迈的心里依然是那样的清晰。 曾在广州军区战士话剧团做演员的金敬迈,梦想在舞台上塑造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战士形象,然而却阴差阳错,在人生的舞台上做了一回悲剧演员:1963年,苦闷的金敬迈下部队体验生活。完全出于偶然,他听说兄弟部队出了个“大事故”———一个平时很调皮的战士被火车压死了,祸及连队“四好”也评不上。那个年代,评“四好”是一件大事。出于好奇,也想顺便到南岳衡山散散心,金敬迈来到了这个叫欧阳海的战士生前所在的部队。 金敬迈: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碰上了一个“抗上”的战士。他和指导员关系很复杂,很糟糕。他刚去世的时候被认为是事故,是调皮调的。这个人别人觉得不像话,我恰恰觉得如获至宝。如果他仅仅“抗上”是不行的。但我了解他非常好。 为了还事件的真实,将一个普通而伟大的形象留在人们心中,金敬迈开始详细采访并着手写作。短短五六天的采访,金敬迈极其真切、极其生动地完成了初学写作共有的艰难历程:从“衣带渐宽”、从“为伊消得人憔悴”到“蓦然回首”看见了“灯火阑珊处”的伟大战士。 金敬迈:1963年11月18日,他们搞野营训练,那时候叫拉练。在衡山路过铁路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等待通过。一匹战马受惊,跃上了铁轨。火车冲过来了,那是一个弯道。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这名战士跳上了铁道,把马推开了,但他自己没有躲得了,把头都撞裂了,身上压断了一条腿,送到医院,死亡了。 欧阳海牺牲了,1300多名旅客获救了。金敬迈被欧阳海奋勇拦惊马的故事感动着,回到话剧团就一头扎进创作室写起剧本来。然而,在那个“政治突出”的年代,一个调皮而又“抗上”的战士要成为一个舞台上的英雄,不是那么容易的。苦思冥想的金敬迈一无所获。这时,欧阳海所在的47军军政委孙正知道了这件事,为金敬迈说情,给了他一个月的假期,把金敬迈要了过去,不给他“戴框框”,只下了一道命令:尽快写出这部小说。 年轻气盛的金敬迈一赌气,拍了胸脯:一个月保证完成任务! 夜以继日,金敬迈只用28天写完了初稿,定名《欧阳海之歌》。至今,很多人依然还记得这部饱蘸激情和泪水的“欧阳海奋勇拦惊马”的故事,尤其是被金敬迈喻为“点睛之笔”的“最后的四秒钟”——— 四秒钟的时间容不下任何考虑,突然发生的情况不容许任何人犹豫。就在这个时候,欧阳海,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着车头、朝着战马、迎着危险飞奔而去…… 四秒钟内列车即将与战马相撞。战马啊,你赶快离开;列车啊,你赶快刹住;时间啊,你停一停!我们的欧阳海冲上来了! 可是战马没有动,时间在一秒一秒地飞逝,巨大的车头、长长的列车,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头盖顶地朝着战马、朝着我们的欧阳海,压了过来、压了过来、压了过来…… 耿耿丹心的欧阳海使满载旅客的列车免遭颠覆!旅客的生命得救了,路边的战友得救了,国家的财产得救了。可是,共产党员欧阳海却被巨大的火车卷进车轮底下,倒在血泊之中…… 起风了,湘江两岸,南岳满山,枫树抖动着身子,鲜红的枫叶飘落下来,一片又一片…… 闻讯而来的解放军文艺社副主编鲁易要金敬迈一字不落朗读给他听。整整三日,一个边读边哭,一个听得泪水涟涟。鲁易连连夸赞,准备拿到北京付印出版。然而,好事多磨。上面要求金敬迈把欧阳海“抗上”的情节作大的修改。生性倔强的金敬迈死活不干。经上下左右再三做工作,他对作品进行了6万字的改写。 1965年7月,《欧阳海之歌》在上海《收获》杂志发表,10月解放军文艺社出版,郭沫若专门题写了书名。一时间,《欧阳海之歌》和它的作者金敬迈红遍了大江南北,当时全国最大的书店北京王府井新华书店出现了排队买书的长龙。这是金敬迈根本没有想到的。 金敬迈:前所未有的,真正是前所未有的。到处在排队买这本书。那时,刘少奇还没有倒,他问:印多少?第一版印15万册。15万怎么行?印1500万册都不多。所以,后来就印了几千万册,仅次于《毛选》。一本小说,被推崇到这么一个地位,那就不是小说了。陈毅说是“教科书”,是“里程碑”,是中国小说创作史上的一块“里程碑”。 作为一部讴歌社会主义建设初期英雄人物的作品,《欧阳海之歌》和欧阳海精神感动、激励了千千万万的人民,欧阳海成为妇孺皆知,家喻户晓的时代精神的象征。 很快,这本书被送给中央委员人手一册。毛泽东主席看后中肯地说:“金敬迈是大作家。”两年后的1967年,金敬迈经陶铸和周恩来的推荐,入京赴当时的中央文革小组工作。金敬迈称这是“被拉上了天”。 金敬迈:我被拉上了天。我不想一步登天,我就忽然被拉上了天。小说1964年写成,1965年发表,1966年就在议论我,要调我去中央。1967年果然就调去了。就调我去主持文艺口有关文艺的工作,而且还兼管体育。1967年5月23日,就在中央文化部宣布由我去接管文化部,主持文艺口工作,还兼管体育等等。管了123天,说我是“反革命”,就抓起来了。那年月说抓就抓起来了。为什么抓我?说我“搜集江青的黑材料”。我说这个黑材料是她叫我搜集的。那时不兴对质。你还狡辩,这就叫做“态度不好”,打态度,我们不重事实重态度,你态度不好,尽管事实不是这样的,但你态度不好。 在那场历史浩劫中,金敬迈未能幸免。这位把真理、事实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的作家,不愿与江青集团同流合污,只有玉石俱焚。没有多久,金敬迈人生中最黑暗的一页掀开了———他被投进了北京郊区的秦城监狱,迎接他的是漫长的2684天,即七年零四个多月的牢狱生活。七年后,金敬迈出了监狱,又被押到河南省许昌某农场改造485天。前后相加,3169天的非人待遇成为金敬迈生命中刻骨铭心的记忆。 历史也给他一个黑色幽默———金敬迈重获自由,而江青却进了秦城监狱一号。 饱受磨难的金敬迈开始为平反和恢复政治名誉奔忙。 春天的北京,中南海开始融化的坚冰下是清澈的水流。在等待两年之后,一场影响中国进程的思想运动开始了,这就是重新主持中央工作的邓小平倡导并推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很快,金敬迈看到了阳光。 金敬迈:彻底平反,公开恢复名誉,向我道歉。因为我这么多年的青春年华被耽误了,挨了那么多次打,提审关押了那么多天,那么多年,得有个说法。幸亏是邓小平邓大人给我平反。我给他写了信。要不是他说话,鬼也不给我平反。 1978年,《欧阳海之歌》也重见天日,被再度出版。第二年,天津人民广播电台重播《欧阳海之歌》。金敬迈去北京参加国庆30周年的献礼演出,见到了邓颖超大姐。邓大姐亲切地说:我知道你的问题解决了。只可惜,总理没能再次见到你。 失去了太多的宝贵时光,金敬迈心中沉寂已久的创作欲望犹如春天的杨柳在抽穗吐芽。1988年,已近花甲的金敬迈从部队岗位上退了下来,但他人生的第二个春天才刚刚苏醒。一系列随笔、散文、报告文学的发表,让很多老读者从字里行间的风骨惊喜地看到当年那个“不唯上,只唯实”的金敬迈。 随后,金敬迈再次把自己关进了斗室,开始他人生心路历程的一次“长征”。他说,要用手中的笔,认真总结走过的道路,警示前人,教育后人。这就是他称之为“三部曲”的长篇系列———《天堂》、《地狱》和《人间》。 采访中,金敬迈十分动情地诉说着他八年灾难结束后的新作《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 金敬迈:我是用小说的形式写的,实际就是我的一段经历。就是写我在秦城监狱的生活。这是这部小说的六分之一。如果按照我原来的构思,排在第四。我是《天堂》、《地狱》、《人间》六部。《天堂》两部,《地狱》两部,《人间》两部。《天堂》之意,就是我写《欧阳海之歌》,我被调上去,我被“拉上了天”;《地狱》之意,就是我被抓起来挨打、挨揍,关起来;《人间》之意,就是我放出来以后,直到小平同志要为我平反。我现在发了《地狱》的第二部,就是《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我是这么说的:我无缘无故被别人揍了一顿,揍得不轻,揍得很重,揍得头破血流。我独自躲在一边,擦干了伤口上的血迹,捂住痛处,发出了一声叹息:哎哟!这声“哎哟”就是“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 金敬迈的故事还远不止这么多。这个血管中流淌着“真理、真情、真实”的人,永远不会将生命的航船停泊在一个地方。他注定喜欢扬帆远航,在惊涛骇浪中感受与生命抗争、与命运搏击、与自然奋斗的快乐。 前不久,全国各大媒体纷纷报道:金敬迈再度出山,猛烈抨击泛滥于影视屏幕的“红色经典”改编潮,其矛头直指改编“红色经典”的电视剧《红色娘子军》。 金敬迈:有出息的文化人不干这种事。你改编别人的干什么?题材写完了吗?题材是写不完的,故事是编不完的。如果你写不出来,那说明你“江郎才尽”!你“江郎才尽”才这样,挂一个“红色经典”,借助别人的名气,踩在别人的肩膀上。这是任何一个有出息的作家不屑为之的。 不但口诛,而且笔伐。金敬迈为了捍卫文学的神圣和经典的尊严,再次抛头露面,在《南方日报》等各大媒体发表高论,为当代文学的新生和广东文坛的发展推波助澜。虽然七十有五,金敬迈耳不聋,眼不花。他那不甘寂寞的性格,让他始终挺立在文化阵地的前沿,并且面对指责和种种议论,毫不犹豫冲锋陷阵。面对记者的话筒,金敬迈丝毫不避讳对时下一些文化现象和文化人素质的看法。 金敬迈:不要把知识当成唯一的文化好不好?文化是个很广义的词。前不久,中央电视台有歌手赛,要考他的综合文化素质,问:马尔马拉海在哪里?这与文化素质有什么关系?这是地理常识。有人有,有人没有。有这个未必伟大,没有这个未必渺小。你把这个烂熟于脑,和你家里有一台电脑是一个意思。电脑一摁就出来了,你心里藏这些干什么?你记一些有用的东西。你把这些死的年代、年号记清楚干什么?公元前236年,马其顿开始东征、西征……你记这样一些东西干什么?电脑上有的是,你拿这些考人家干什么?你行是因为你记得熟嘛。可怜,你是一本字典。你又比不上字典,字典是好多人编纂的。你不过是记住了一点而已,还笑呵呵地在那里教导别人,而一个个的歌手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说“谢谢老师”!我认为,这是曲解了文化,误解了文化。这与文化没有关系,这恰恰是没有文化的表现,是什么都不懂的表现。什么是文化?素质是文化,道德是文化。道德是文化当中的精华! 历经“文革”灾难,金敬迈对文化的缺失痛心疾首,对文化道德信念的重树寄予厚望。 金敬迈:从这个时候起,就加深了文化这一片领域的灾难。“文化大革命”当然是“革”文化的命。已经把几千年的一切都“革”了。所有的文化都“革”了。今天呢,我们又重提建文化大省,而不是“革”文化的命,建文化大省。我觉得,这么两方面一对比,当然是了不起的口号。 在南粤大地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金敬迈开玩笑说,打断我的脊梁,敲出我的骨髓,也一定带有广东的稻米香。对“广东是文化沙漠”的说法,耿直的金敬迈有他自己的看法。 金敬迈:那我们就想方设法在沙漠里边种草植树,引进绿水。天山雪水引不过来,珠江水引不引得过来?洞庭水引不引得过来?南海水引不引得过来?广东首先是文明的大省,是道德文明的大省。不管谁到广州来,人人都受到礼遇。广州市的公交车上都有人替孕妇、替孩子让座,就叫做广州市有交通文明!…… 别梦依稀,75年。金敬迈说,不堪回首犹回首,这是我的脚印。虽歪歪扭扭,踉踉跄跄,但终究是自己踩出来的。对此,我终身无悔。 就让我们用贺龙元帅的女儿贺捷生将军的话作结吧: 这个在话剧舞台上并不怎么知名的演员,在人生旅途中,却相当成功地扮演了一个令人惊叹的悲剧角色,人物经历跌宕起伏,剧情漫长而凄凉。这一幕过去了。 我为40多年来能有这样一位知心朋友而欣慰。 我们叫他老迈。 我们都亲切地叫他:老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