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与传统之间守望和谐的未来
———访广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关才女梁凤莲
梁凤莲,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文学博士,国家二级作家、副研究员,广州市文艺创作研究所专业作家。 1986年以来,这位西关才女已经在《花城》、《作家》、《萌芽》、《芒种》等数十家国内外报刊发表了200多万字的作品,同时出版了十多本个人专著,代表作有散文集《走进亘古的梦乡》,长篇小说《巷娈》,评论论文集《面对的姿态》,学术专著《文学的文化见证》等等。进入文坛近20年,梁凤莲勤奋笔耕,收获颇为丰富,先后获得了广东首届新人新作奖、全国报纸副刊作品散文奖、台湾联合文学奖等十多个重要奖项。
在见到梁凤莲之前,别人对她的一致评价是有才气。第一眼见到才女梁凤莲,她就给人一种优雅、端庄、大方的印象,犹如她所写的散文。当梁凤莲谈到她所热爱的文学,又给人一种热情爽快的新印象。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她和记者就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聊得很投入、很愉快。 梁凤莲:在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是一个在裂变板块的边缘中孕生的群落。60年代生的人作为一种族群现象、社会现象是很值得关注的。他们经历了父辈的、自身的、晚辈带来的这个社会千变万化的东西。也是这种集约性的丰富,使得他们应该更加沉潜,更加内敛。他们的文学表达更加有冲击力。他们受过比较严格的训练、专业技能的训练,他们目睹了社会的变迁,所以他们比较喜欢思考,喜欢在思考里面完成一种责任担当。由于他们的技能训练是由传统过渡到现代的阶段。传统和现代的东西都接收了,所以他们应该比较游刃有余。我自己作为60年代出生的创作人员,在表达上更加有书卷气。我觉得他们把现在社会眼花缭乱的变化变为一种个人的思考。个人的思考与个人的素养、文字表达方式有关。这种文字表达方式在更大程度上与传统影响有关,并且在这种影响里面渗入了一些新进的、现代的东西。 梁凤莲最喜欢的个体标签也许就是“生于60年代的人”。“生于60年代的人,是一个在裂变板块的边缘中孕生的群落。”这是梁凤莲对他们这代人的概括,“喜欢思考、有责任感”,也是她最看重、并引以自豪的60年代生人的特质。 有人认为,现在的文坛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七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在文学界不断冒头,不断地受到追捧,在某些方面对老一辈的作家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创作压力和冲击力。在晚辈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前,梁凤莲显得很平静。对她来说,这不是压力,而是推动力。 梁凤莲:后浪推前浪是对于一个停滞不前的人来说的。每个人都适时向前发展的话,不会存在什么压力,而会是一种推动力。每个人都有不可代替的优势,现在这个社会很多元,每一部作品都有自己的读者群、社会层面,这也是一个正常的社会现象。 这种社会心态会不会给自己冲击,关键是看自己的定位。比如说我们这代人有丰富性和担当的优势,在我们立足的层面上、自己创作的空间里面,都可以深入地走下去,关键是自己不是在一个地方永远停留不动,这样做的话不但后浪推不了前浪,还会被后浪盖掉。一个跟着社会不断向前走的人,始终会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并且应该有所作为。 两种优势是其他年代的人缺少的。一个是丰富性,这个丰富性是他的经历、学习、思考的丰富性;另一个就是他的担当,对自己职业的担当、社会问题的担当,或者是写作的担当。回到80年代,他们也许会更加在意怎样享受和接受这个社会。而60年代的人会更加关注怎样为这个社会作出力所能及的贡献或者奉献更加多的东西。 90年代以来,传统文学的创作与传播开始和计算机、互联网相挂钩。进入21世纪以来,网络语言层出不穷,这有可能导致长期沉迷网络的青年对母语和传统文化的淡漠。作为文艺创作者的梁凤莲发表了不少关于传统文化与网络文化两者之间关系的文章,还与文艺爱好者在网上对话,探讨如何开创“网上文艺爱好者”的创作新局面。她觉得,网络空间是一个很好的练习场所,不过在网上写作的人要真正建立一种写作的信念和信仰,始终离不开传统文本的阅读。 梁凤莲:网络为一般大众参与写作提供了一个最便利的条件。很多人不需要通过几道关卡就能即时表达自己对文学的一些愿望。毕竟网络还是一个无禁忌的空间,规范性相对弱些,对一般的写作会带来负面的影响。比如我挺欣赏一些网友的语言,他们的通感效应是很强的,可以将触觉、视觉、听觉融合起来,但是对于一种规范的、可以流传下去的一种文本来讲,它里面可以质疑的东西就太多了。因为毕竟中国的文化传统十分深厚,我们现在的诗歌、散文创作,都提倡要超前,要反叛。所以这方面就面临一个如何理解传统和现代的问题了。如果一个人对传统理解不深厚的话,他说起反叛时就很好笑,犹如鲁迅笔下的阿Q,连自己要革什么命都不知道。要使自己的文化和文学修养都深厚起来,他一定不可以舍弃传统学习这一块,并且只有这一块基础打得很厚实的时候,自由伸放的空间才可以更加广大,才可以进退自如。所以任何网友写作,要当网络空间是一个练习的场所是挺好的,但是要真正建立一种写作的信念和信仰,我觉得应该要回到一个经典的文本。带着这种心态重新返回到现代的写作里面,这才能写出一些不被时间淹没的东西。 传统文化其实是一个人的血脉基因,它会给人输入很多东西。因为有自己的立场和定点的话,再怎么腾挪一下时空也无妨。有了这个前提,再说发展、创新、颠覆,也不会说谬之千里。 传统文化是梁凤莲一直不离不弃的文学根基,也是她目前工作的着眼点。网络的出现,令她看到了一片撒播传统文化种子的新土壤。梁凤莲觉得,传统不代表墨守成规,照本宣科。 梁凤莲: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应该有一种立场,任何东西进入传统都不断经受时间的淘汰、筛选,不断确认,再作为经典流行起来的。任何的传统形成都要吸纳最新的元素、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来保持自己的活力。就如我们中国很多文化那样,像做人做事、治学等不是说一出产的时候就固定下来,肯定是历代的流传里面不断地补充、深化,然后才得到完善,这样的传统才有生命力。 我觉得这种双赢,任何一个要打造自己国家文化和民族特色的民族,都应该有一种自觉和责任担当,不要单纯地说网络提供的都是很现代的东西,将传统扔得一干二净。也不能一说到传统我们就拒绝一些很先进的手段,最优势的方式,这样是故步自封。我们应该用一种很宽容、开放的心态来面对这两样东西,在他们中间搭起一座桥,来往通畅无阻,这样何乐而不为。 有人说,岭南文化在某些领域很难走出广东地界,走向全国,是和广东人一直以来的低调、不会造势有关,岭南的文学创作多多少少都存在一种小富即安的心态。梁凤莲说,“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已经过去。 梁凤莲:这和心态有关,他觉得只要做好就足够了,不需要到处张扬。有人说会不会把这些冲击积累起来,像原子弹那样在全国爆发。文化人好像不在意做这些事,这样的话自然会削弱它的影响力。人获得信息很多情况下都是借助别人的传播,不是自己的亲身体验。这个社会那么匆忙,亲身体验要时间,加上广东人的心态,不在意结果,只注重过程,所以才会形成这种局面。 问题是在这个商品社会里面,在一个通过传媒来达到传播速度和效率的社会里面,相对来说,自己乐于做什么是不够的,还要把自己乐于做成什么样的东西传播出去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对于广东人来说,这方面相对安静一些,以一种比较平和的心态去面对自己的东西。岭南文学是不会缺少好的东西,缺少的是一种推动力,怎样才能产生更大的冲击波、推动力,不但来自社会、机制,个人依附的机构,更加来自个人的观念意识。有了这四样东西集合,广东文学走向全国本身就不是一件难事。因为,拿广州话来形容,单挑的时候,每个人的水平都不会比他们弱,问题在如何加强和构建我们的文学氛围,这需要我们整个社会来共同配合。当一个社会多元并存、多元分化的时候,每个人要关注的东西太多了,文学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的话,就不会集合成一种较大的号召力。 和梁凤莲倾谈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对自身处境保持着自得其乐的淡泊,又对文艺现状有一种负责任的焦虑,快人快语、不做作的梁凤莲身上,正体现着广州人的踏实与从容。在记者的心目中,梁凤莲是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因为当她感叹“时不我待”,为传播岭南文化身体力行的时候,当她对现状保持着清醒与批判的时候,她对拥抱一个更多元化、更宽容的未来,依然充满信心,虔诚地守望。 梁凤莲:广州作为岭南文化的中心地,它的生活方式表现得很活络、非常包容,并且有一种生变的意识和观念。其实这与其所处的多元文化空间里面所打造的文化观念有关的,任何外来人来到广州都有他的生存空间,不会说有不适应或有强烈抵抗的感觉,但是因为这种闲散自持的文化形态,会禁锢它往一个新的高度、新的层面走。作为广州人,我们很遗憾广州的城建、文化建设,或者是对这个城市的发展规划都是缺少一种大气的,可以称王称霸的气势。这就与这种闲散自持的文化意识有关,正如个人修炼一样,既要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要明白自己的积累和优势在哪里,又要放开眼光广取博览,重新确定目标,重新调整和休整自己的状态后,力争往更高的层面走。而不是说观望完了,就原地踏步。 广东、广州的文学创作,我们作为从业人员,也很焦虑它如何能走向全国,走出地界,因为这里本身的文化形态是一种自奉自足,并且是以自我调整的状态为基调的,它不是以一种拼搏的、压迫的、竞争的、负重型的基调作为一种文学立场。所以我们的创作相对来说没有一种更大的爆发力。没有这种爆发力自然和它的激情、冲劲有关。所以现在应该在立足本土文化的基础上去捕捉和把握现在的多元生活的变化,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应该多带有一些实验性、挑战性来丰富我们的文学创作的话,这样我们的文学冲击力会更大。现在我们这里太舒服了,每个人都有一种自觉性要努力,这种努力总是带有爆发力,这种爆发力如果弱了的话,就会削弱它走向全国、走出地界,或者使作品更有一种震撼。 记者:广东、广州的文化气氛能做到包容与多元吗? 梁凤莲:广州的文化气氛有点与时俱进得过于迫切了,有些事情不是单靠跟着潮流走就能收到效果,这种社会的多元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现象,我们必须接受它,我们应该有中心地突出一些东西,比如说弘扬岭南文化,一定要加大力度,脚踏实地做一些实在的东西,不是光停留在制造口号。我们现在是欠缺踏实的作风,有了这些东西,假以时日应该会面貌一新。假如只是停留在制造一些新闻和口号,时间过去了,可能又会回到老样子。老是在原地守望,对于我们这一行的可能不太好受。 记者:心目中理想的多元、丰富,充满底蕴的社会的文化氛围究竟是怎样的? 梁凤莲:这个社会应该让每个人实现生存的逾越性,追求的迫切性,一种展示才华的可能性,但是这个目标很遥远,也很奢侈。广州给人的压力太大了,我们在文字里看见的广州与现实有不少距离。不过有希望总比没有好,所以就算我们这代人不行,下一代的人会向前推进,每一年,每个十年都向前推进一些,毕竟我们生长在这里,至少还有一个盼头,后人始终会享受到我们瞻望的这个社会的前景。 |